咬定青山不放松——访我校连续两次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主持人周棉教授

时间:2017-01-12浏览:16

 

        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户,拂照一盆并不茂盛的君子兰。君子兰旁是书,两张办公桌上,八、九个倚墙而立的书橱里,还有一个长桌上,都是书,各种文科的书,还有一摞一摞的资料、论文打印稿。这就是两次获得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的周棉教授办公室里的景象。

       2015年冬,彭城第一场大雪之后,尽管周教授再三推辞,记者们还是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执着:收完玉米收黄豆

       周棉教授今年中标的国家重大项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代留学档案的整理与研究”,与他前一个重大项目同属“留学生与近代中国”研究系列。

       今年春,经过八年夜以继日的风雨兼程,周教授终于完成了他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民国时期留学史料的整理与研究:史料近900万字,论文20多篇,超过原计划数量近两倍。专家们认为,这是中国留学史和民国史研究的里程碑式成果,不但将有力地推动民国时期的留学生研究,有助于深化中国社会转型的研究,还可为当代留学生的派遣和回归政策的制定提供参照。

       很多人都觉得他该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却惊讶地发现他已作好了再次冲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的准备。

     “不能拖!就像秋天到了,收完玉米就要收黄豆,不能耽误,时间不等人!”农家出身的周教授这样回答。事实上,在下决心再次攻坚克难之前,他也曾有过犹豫:“申报上一个项目时,竞标方是中国最有名的一所综合性大学和一所非常有名的师范大学联盟,现在想起来我都心有余悸。而项目结题时,体力、精力、思维都接近极限。”今年在准备申报前,他原以为两个课题之间联系密切,前一个投标书与今年的投标书大同小异。但他没想到,这次申报要求和上次差别太大,以致从6月下旬到9月初,他用了几乎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完成了一份九九八十一页的投标书。

     “那时真有一种心智枯竭之感,”他回忆道。

     “申报前,有关部门的同志对我讲,到目前还没有人两次获得国家重大项目。当时,我感受到了他们对我的担忧。”周教授笑笑,坦诚地说。如今尘埃落定,他完成了一件在别人看来似乎不大可能的事。然而,他仍像以前一样每天在办公室14个小时左右,从容地继续着他的书斋生活。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平凡而又不平坦的岁月中,他似乎练就了这样一种胸怀。

  责任:位卑未敢忘忧国

       在采访中,记者意外地发现,周教授学术生涯的起点并非跨学科的留学生研究,使他声名鹊起的是文学,是他那被哈佛、耶鲁等20多个国家名校图书馆收藏,被孙玉石、叶子铭等中国学界翘楚认为“具有学术永久性”的《冯至传》。但是,就在他可以说一鸣惊人的时刻,他却转而研究留学生与近代中国。至于原因,他平淡地说:“我是一名知识分子,要有忧患意识。”

       出身农家的他,始终不忘社会责任,不愿把学问做在象牙塔里,而要去通过研究,促进社会的发展与文明的进程。这种使命感使他在 1989年夏秋那个非常时期改变了研究方向。

       当时九州风雨,人心动荡,但是,周教授坚信邓小平关于改革开放路线方针一个字都不准改的讲话,更深入地考虑知识分子与中国的前途、留学生与中国的现代化联系紧密的问题。于是,以投石问路的《论留学生与近代以来的中国文学》一文为起点,他开启了留学生研究的漫长之旅。随之,引起了北京大学、南京大学等高校和茅家琦、李新、谢邦宇、张岱年等专家学者的关注与支持,获得了我校徐放鸣、安宇等领导、部门负责人和众多教师的支持。

       在他看来,留学生是诞生于鸦片战争亲历中国苦难屈辱的社会现实,是中国最早走向世界的先行者和推动中国现代化的特殊群体。但是,多年来却少有人系统研究,资料尤其缺乏。于是,周教授开始着手编纂《中国留学生大辞典》。当时没有电脑,没有一分钱科研经费,但是“对学术的执着,大家对我的信任,使我欲罢不能”。七易寒暑,他终于完成了中国第一部留学生人物工具书,200多万字。为此他独自审校、增补、修改了七遍。“人物工具书不同于论著,只有正误之分,不能马虎。否则不仅贻害他人,也会使自己声名狼藉。”后来,该书获国家辞书奖,他却难以兴奋。这种坚守与静默的背后,则是他对以留学生为代表的知识分子群体与中国现代化关系的特殊解读:

     “20世纪70年代之前中国留学生的理想和追求,代表了20世纪中华民族的理想与愿望;20世纪70年代以后的留学生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或决定21世纪中国现代化的走向。”

     “随着改革开放的进行和与国际接轨的需要,中国的留学大潮还必将‘卷起千堆雪’,到21世纪中期或21世纪末达到顶峰,即当中国的科技、文教和经济的总体水平与世界先进水平接近或基本持平之后,中国的留学大潮才会慢慢回落。”历史和现实证明了周教授20年前的论断,并且还在检验。

       于是,他发起成立了徐州师大留学生与近代中国研究中心,创建了留学生方向学位点,创建了学报留学生研究专栏,获得了教育部重大项目、国家重大项目,接连获得省政府奖,主办了留学生与中外文化交流国际学术研讨会,应邀参加哥伦比亚大学建校25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他由此成为中国留学生研究的领军人物,江苏师大则成为中国留学生研究的重镇,留学生研究从而成为江苏师大重要的学科特色。

       近年来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留学生的回国率大大提高,这也印证了周教授的留学生主流爱国论,激发了他从留学运动的源头——清代全面研究留学生的念头。他认为,无论清代留学运动的启动,还是留学生的现代化理念等,都对当代有启示性意义。“人们对甲午战争多有论述,但是很少阐述作为中国新一代知识分子留学生出身的海军军官们,站在反对外来侵略的第一线的意义和影响。”我们可以从此窥见一名学者教师的民族意识和书斋中的中国梦。

  师范:行为人师的自我准则

       在采访中,有几个学生欲进来,一推开门看到老师正与客人交谈,便退了出去,周教授也笑着扬扬手,让他们去楼上资料室稍等一会。“这是我的研究生,他们几乎天天与我在一起。”

       于是,我们又认识了作为研究生导师的周教授。

       2008年,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整理清代留学档案的协议签订不久,周教授便带着他的3个研究生陈健、王延强和张慕洋,到北京整理档案资料。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周教授奔波于徐州北京之间,而三个学生则吃住在京城,天天泡在档案馆里搜索整理资料,获得了档案馆专家的褒奖。回校后,他们进一步受到导师的为人、治学和学识的感染,进步很快,毕业时都考上了名牌大学的博士。特别是陈健,在毕业前不仅国内的名牌大学希望录取他,连美国一所常春藤大学的一个著名教授也向他招手。“虽然今年获得了项目让我有新收获,但他们同一年考博成功,这比我自己取得了项目还要高兴。”

       记者向周教授表示祝贺,他没有谦虚,他挺直了身子,竖起了大拇指,扬起了下巴,声音也提高了一个调,满脸的自豪。

       周教授带中文和历史专业两个方向的研究生,但是数量绝不贪多,一届两个或一个。而且从不挑肥拣瘦,相关学院分给他谁他就指导谁。后来记者了解到,他指导的研究生几乎一半考上了重点大学博士,三分之一在高校工作,剩下的也在重点中学或大企业从事教学或文秘工作。

       我们问他带研究生的秘诀。他平静地说,没有秘诀,也没有认真地专门研究什么方法。我就觉得,带研究生应该与本科生不同,不该以传授知识为主。我的要求是:做人第一,开阔视野,解放思想;提高综合能力,全面提升素质;毕业后没有实习期。“说到底,主要是根据现在中学和大学阶段教学的不足和缺陷而考虑的,还考虑到毕业后就业的艰难。”

或许正因如此,周教授的研究生常说“老师待我们如子女,我们待老师如父亲。”小杨研二时,周教授把他送到中央教科院学习。如今33岁的小杨早已博士毕业,成为硕导;他推荐小赵考博浙大,并为弟子作经济担保;小许现在是南京师大的博士后,想当初,她考上了一所985大学的博士,却无委培单位,又是周教授说服学校领导委培让她如愿以偿。还有一个不是他专业方向的学生,就因为临毕业时他的学生说这个同学人品不错,一回山区老家就要嫁人成为家庭妇女,于是动了恻隐之心,介绍她去一所大学工作,为这个学生后来的发展打下了基础。别人称赞他,他说:“应该的,我的孩子在外地读研,老师也这样关心。”

  诗歌:严谨学者的香草美人

     “周棉本质是诗人。”他的同学或朋友不止一人这样说。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早已被认为是留学史学家的周教授,不仅最初的学术生涯始于文学,而且对诗歌创作情有独钟。古诗新诗兼而有之,其风格也多有不同。

       在上个世纪的70年代末,他的一首《春芽》颇具朦胧色彩,在校园内曾被多人传抄,后来被《中国青年报》发表:

       我是黎明时百草万木的春芽

       我是晨曦中散香滴露的鲜花

       委婉曲折地抒发了一代人被文革耽误后重新萌发的心理。但是,沉重的现实又使得他们这一代人要冲破重重叠叠的压抑:

       打破纵横交叉的框框,

       在老硬的皮壳上,

       爆一道辉煌的裂口。(《石榴籽》)

       物换星移,岁月风尘。1988年夏,北戴河海滨。作为青年学者的周棉正在听谢冕先生演讲,他却随笔写下了一首被谢先生赞为“很灵动”的诗:

       我走过一个姑娘的身旁,

       仿佛她就该是我的新娘。

       我抬起头朝她望望,

       她加快了脚步。

       肩上还托着我的目光。(《新娘》)

       当晚在海滨的篝火晚会上,他因为此诗被狂热的同伴抬起又抛下。“一般人常常以为这是一首爱情诗,其实不是,它的意象是人类异性间瞬间的感觉。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体会。”你有吗?回答应该是普遍的。

       他自嘲,现在有时还在打油(写打油诗)。如一天早晨他下楼上班,抬头一望,诗句流淌而出:

       日过树梢满地光,

       托起大地问苍茫。

       天若有情天不老,

       守株待兔到洪荒。(《无题》)

       此诗表现了什么意趣,周教授自谓不知所云。但是,记者却感到若隐若现的直到洪荒不变的,依然是他一直坚守到永恒的责任心。

       执着,是一种心态,是一种责任,其实也是一种重压。只有返回大自然,周教授的心境才会焕然一新:

       仰卧巨石眼观天,

       暑天秦岭醉流连。

       泉水哗哗鸟鸣涧,

       教授何如野神仙。(《秦岭》)

       这是去年8月周教授第一次游览秦岭时即席奉命而作,其为自然之陶醉与放达不能不使人浮想联翩。

       他情感丰富、赤诚,似乎永远高热,不会冷却,有一颗永不变异的赤子之心。他的忧患意识、苍生情怀,还有在此无法展开的感恩意识似乎与生俱来,又使他永远不可能无忧无虑,有时甚至执着到近乎痴愚。也正是这种情怀和心境,玉成了今天的周教授,玉成了他在留学生研究领域的独特贡献,展现了在责任和精神重压下这位专家、学者与教师、诗人的复合性风采。

       有着洋溢文人气息的丝框眼镜,常年专心治学而紧皱的眉头,和蔼可亲的笑容以及好似国画艺术家发型的周教授,既像学者又像艺术家,既是位教授又是位编辑家,既是个忧怀深重的学者也是个孝顺感恩的儿子。一路走来,饱经沧桑,学者的严谨与诗人的恣意,在他的作品中都留下了特有的印记。特别是他对学术的坚守,执着与静默,在这个尘埃喧嚣的时代,更是独特而难得。